首页 > 院内动态

李啸洋: 有一种雷同叫丰富 ——无处不在的表情包



【编者按】近年来,表情包严重“泛滥”,它几乎侵占和俘虏了我们的全部日常生活。这厢运动员傅园慧走红,她的表情包成了巴西奥运会的爆款;那厢葛优赖在沙发上不起来了,成了“葛优瘫”。传递爱国热情需要表情包,传达懒散意念也要用表情包。发红包要用表情包,道晚安也用表情包,说句早上好还是用表情包。表情包已在我们喜怒哀乐的情感世界中泛滥:阿里动态表情包、金馆长熊猫表情包、郑插插六八表情包、阿鲁QQ表情包、罗罗布表情包、暴走漫画表情包、炮炮兵超大版表情包、鸭梨山大和香蕉表情包、小哈表情包……仿佛不同表情包我们就不会表情了。

 

由我院编著的《解读:2016》一书中,以《有一种雷同叫丰富 ——无处不在的表情包》为题对此进行了深度解读,特节选部分片段,以飨读者。


当《忐忑》不能打动我们耳朵的时候,表情包打动了我们的眼睛;当我们刷不到红包时,我们就刷起了表情包;当我们看腻了小燕子,我们就用容嬷嬷的表情包补充新鲜感。当我们谈论表情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表情包:心理真实的文化折射

表情包是什么?简单一点点来讲,表情包就是图文组合符号。它拒绝严肃,拒绝中规中股,拒绝正儿八经,拒绝保留节操。表情包够萌、够贱、够乐、够糙,够无节操。从本质上讲,表情包是网络文化的产物,表情包是流行文化,是社交软件上的沟通交流工具。表情包以比如明星、动漫、影视剧照作为图像素材,通过表情修饰、漫画嵌套、文字匹配之后,传递人类情绪和潜意识中特定的情感。

QQ开发出一系列的表情后,继网络恶搞后,网络流行语和单纯的GIF动态图已经不能满足网友娱乐的心态时,源源不断的表情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爆了朋友圈。又贱又无下限、又流氓又逗逼,又尴尬又搞笑的表情包,迅速占据了网络人际传播的至高点。微信群聊时偶尔发个表情卖个萌,发发牢骚,晒晒收藏过把瘾。可以说,表情包是“集体狂欢”,它溢出了眼球,淹没了思考,具有呼朋引伴的功能。

为什么使用表情包?表情包的使用折射出来的是一种文化心理。表情包凸显的是一种表达的尴尬。纵观表情包的是使用,一些口头禅、流行语,甚至名人名言和内涵段子,都成了表情包的使用素材。使用表情包的人,正是在刻意模仿或者接近某种心理状态。在微信群里,经常看到有人不说话但是连着冒出各种表情包,用专业术语来讲,这叫“斗图”。这种从众心理和烘托氛围的心理状态,顺应了社会心理。以言简意赅的形式传辞达意,重用户体验和用情境生成,能让每个群体都能从表情包那里获得欢乐,获取身份认同。这就是表情包流行的秘密。



表情包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表情包的一个重要特点是“轻松”。中国人自古就把找乐子作为重要的生活目的。《论语》开篇就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劝人向善、节俭,往往都是以获得快乐为理由,例如“知足长乐”。哲学家李泽厚甚至指出,相对于西方文化,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乐感文化。今日网络时代,似乎与古人相去甚远、格格不入了,但这种乐感追求的文化基因不仅被坚强而强大地地继承,而且被发扬光大,表情包的流行就是一个例子。轻松地娱乐,轻松地表达宣泄,轻松地传达潜在意图。表情包不仅替你说了你想说的话,也说了你说不出口的话,不仅能到点上,也能让人会心一笑。套用一句时髦的话:“重要的不是你说什么,而是你怎么说。”表情包情商高、易接受、通用性强,这就是表情包的魅力。


表情包图层:亚文化传播形态

表情包满足了网络交际的刚性需求,它的特征与互联网基因密不可分。从感官上来讲,表情包建立了一种全方位的感知。图层加上配文让二者水乳交融,在社交媒体进行病毒式的传播。表情包是虚拟空间中的自我消费,它先是在“90后”之间迅速传播,在取的话语权后进行反向传播,蔓延影响“80后”和“70后”

表情包是一种亚文化形态,它通过图像叠层、图像拼贴、漫画化表情和文字,在文字、表情和图像之间生成巨大的张力。表情包大多是由两部分组成:即“外面的轮廓”和“里面的脸”。金馆长熊猫头像表情包是韩国明星、中国熊猫、网络流行语三者的拼贴。表情包亚文化形态对传统表情符号进行了颠覆,它已模糊了喜怒哀乐的边界,让我们对表情的判断莫衷一是。

如果说主流文化符号对感情的表达过于呆板,那么表情包则是人类对于享乐追求的一种极端性表达。表情包以明星、动漫、影视截图为素材,视觉风格上新旧融合、兼容并蓄,通过混合、拼接、分离、简化、变形、解构,重捡被传统美学所摒弃的东西。比如容嬷嬷的表情包,通过PS(图片处理软件)技术,把容嬷嬷变成宇宙少女,给容嬷嬷柔和表情配上“奴婢还是处女”的字样,或者干脆颠覆审美,把容貌不怎么悦人容嬷嬷转换成古典而美好的夏雨荷。这些表情包图文并茂,运用颠覆性的创意,大大吸引了受众的眼球。通过偷梁换柱、张冠李戴、添油加醋的手法,将图片进行重新设计,从而形成一种全新的语言风格。

亨利·布莱尔在《后现代主义的哲学举隅》中认为,亚文化是对主流文化的叛逆,是一种次文化形态。总体而言,表情包文化是90后群体创造与共享的特殊文化,这种亚文化形态是相对于主流文化而言的。它的出现有一种必然性,它是对主流文化的叛逆,是一种身份与群体心理的自我归属感。



芝加哥传播学派的代表人雷蒙斯·威廉斯将文化看作是一种整体性的生活方式。表情包是一种大众文化的形态,从构成群体上来讲。“80后”和“90后”目前是传播主体。在陌生人组成的微信群里,群体的构成是孤立的个体,来自多元的社会阶层,若现实中没有熟人交际,就构成了相互匿名的状态。除了微信群主和个体有权力选择加入或者删除成员,在传播的架构上基本处于无序状态,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人在群里扔出表情包,后面的人用表情包继续刷屏。即使有人出来偶尔发言,也被强大的表情包所淹没。群成员抱着猎奇的态度,抱着秀的心理,窥看别人的表情包花样。当大规模的、彼此孤立的、多样化的群体在非实名的环境里出现时,表情包无疑起到了面具的作用。当大家使用着同样的表情包,靠表情包的趣味去揣测对方的真实面目时,对方就变得不可知。

表情包提供了匿名的权利。它让主体隐身,让大众的特征在工业化、市场化和现代政治和后现代审美的多重裹挟下展现的酣畅淋漓。表情包是一种“遮蔽”,受众只能看到它的传播语境和传播轨迹,表情包让传播的主体消隐了。规模庞大的大众群体,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交织的背景下,呈现出流动状态。由于表情包的经济化,受众对于表情包的趣味选择也呈现出多元化状态。“情”需要“表”,“情”也需要“包”,表情包就是包装化后的表达。每个人都可能有两三种甚至上十种的表情包,丰富多元的表情包让使用人群的兴趣与动机更不确定。每一个行走在网路上的江湖人士,都会在陌生人前炫耀自己的秘密秘行囊,随时准备拿出法宝,和不认识的绿林野汉来斗斗法。

表情包的使用主体的位置不断位移,表情包的使用过程中没有中心,也没有权威引领,但会有“观念共识”,而这种观念共识又基于社会民主的表达。表情包是一种情感经济,是亚文化产品。表情包已经成为捕捉日常生活精彩瞬间的记忆性工具,它提供了言说者的情绪状态,提供了情绪化语境。表情包的传播是流行文化的传播,流行文化是快餐经济,表情包经济没有定性,只有时尚与相互抵消。因此表情包背后的媒介生产与文化引领显得尤为重要。


表情包文字:调侃套路与意义短路

表情包中很重要的一面就是文字层。文字层与图像层相辅相成,二者共同凝结传播人群,构建传播语境。如果抹去文字,单纯的图像表意是有限度的。正是因为文字的介入,图文之间才构成巨大的张力,这种张力为解读语境提供了参考框架。

表情包中有主体心理的认同,也有主体的位移。图像是一重心理主体,匹配的文字是另一重心理主体,当两重主体无法吻合时,调侃就发生了。表情包的调侃机制是对整体性社会话语体系的击碎,它缔造了新的社会关系。美国传播学者路易斯·沃斯在《共识与大众传播》:“若经历、兴趣迥异的人想要信奉共同的观念和理想,必须首先具备交流的能力。”表情包文字不仅扮演了理解的角色,也扮演协调与调度者的角色。

图像为表情包提供了审美状态,文字则开掘了图像的潜能与极限。文字的调侃套路呼吁一种接受状态,这种状态暗合了网民的接受期待:卖萌、自恋、反讽、嘲弄、谐音、挑逗、秀下限。表情包文字通过中英文混杂、粗陋直白的语句,和PS图像一起架构起表情包传播的动力。

图文并茂让主体隐身,让潜意识登场。表情包提供了一个可言说的样本,提供了一种在场。表情包已脱离了固有的文本系统,它旨在构建一个娱乐乌托邦。互联网有自身的意识形态想象,表情包文字和调侃机制就是这种意识形态想象的结果。当然,调侃的本意是用言语戏弄嘲弄,表情包文字系统有一套自身的编码规则。

第一种,卖萌自恋。“你就是嫉妒本宝宝,嫉妒我比你长得可爱”“颜值高有多累,你懂吗!”“听说你很拽,但没关系,我更拽”“每次跟楼上说话,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悄然而生”,表情包通过重新返魅,脱离成人化的思维,扮演孩童角色,用刻意萌的动作和言语来吸引受众。



第二种,利用汉语语法和词语制造歧义,“百度搜不到你,只好去搜狗了”“我下面给你吃”“做早操”……“搜狗”和百度一样是网络搜索工具,也可以理解成在百度上搜寻狗这种动物。“下面”可以理解成煮面条,也可以理解成下半身。这类表情包文字其实利用汉语词性突转和汉语的理解语境,故意造就意义曲解。

第三种,表情包有一套精致谐音的传达套路,比如“握草”“我抱了你的菊花”“你没有胸,还那么凶”“口气比脚气还重”“你毁了我忍受傻逼的能力”“看你装逼的套路,不像本地人”“劳资这一生的不幸,就是做了你的爷爷”,表情包里的这些文字,利用谐音、词语偷梁换柱、语义嫁接等,生成一套独特的调侃系统。

第四种,自嘲与反讽。“你长得真是鬼斧神工”“看在你丑得份上,就当你说的对吧”“不让我学习,还不如让我去死”“想学习,想的都睡不着”“一秒钟不学习,我就浑身难受”“鄙人肾爱菊”“我也是有对象的人”(两颗象棋),以一种自嘲和反讽的心态,通过声东击西,言此意彼,调侃一本正经的现实世界。



在传统的印刷体制里,语言文字要完成表意至少要经过三道管卡,即阅读、想象、文字解码。只有经过想象,文本才算是完成完整的传播过程。所谓“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正是在作者编码与读者解码过程中生成的。表情包的文字不存在复杂的形象生成过程,配图直接生成形象,简单粗暴。这种图像系统辨识度高,文字和图像是宣传式的,无需进行意义绕道,直接在图层和语言层里进行意义回路。


表情包经济:情绪商品流通

表情包获得了网友的共鸣,更获得了资本市场的青睐。在资本的强力推动下,表情包更加泛滥、逆天。表情包开发了一种新型经济,这就是情感经济。微信的表情商店拥有3500套以上的表情,以表情包“长草颜团子”为例,单个表情的微信日均发送量达22万次,总下载量累计达到8亿次,韩国公司Line推出表情包付费下载后首年贡献108亿日元收入,30%的盈利来自付费表情包业务。

表情包为什么值钱?作为一种流通商品,表情包重要的特征是用户体验。从使用频率上来看,用户会在各种场景中使用表情包,表情包和语言一样,流通度高;从个人感知来讲,鲜明滑稽的形象让人过目难忘,受众很容易记住那些形象化的表情符号,识别度高;从传播视角来讲,表情包传播模式是“初次接触——收藏——转发”,用户黏性强。最典型的案例要属奥运冠军傅园慧的“洪荒之力”了,她的表情包是媒体进行多屏互动的结果。



夸张是表情包的基本特点,正是在这种夸张中,情绪得到充分、甚至是过分的表达,从而放大了情感归属。现代人生活压力巨大,偶尔发个表情包,会在使用表情包时会感到释放和痛快。现实中碍于人际关系,不一定敢在愤怒时咆哮,欢乐的时候大笑。在压抑的氛围下,表情包担负起了情感宣泄的重任。表情包是狂欢的泄压阀,它提供了一层假面,它可以让人“带着面具跳舞”,大胆地释放爱恨情仇。

表情包和亚文化、“90后”群体、新媒介传播语境密不可分。虽然实在的主体退隐,但另一个虚拟的主体也出场了。当文字不能准确表达我们的情绪时,表情包就配上了用场。它拯救了尴尬,拯救了乏味的对白、拯救了情景对话,拯救了尴尬的上下级关系。某种程度上讲,表情包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心理代言人,它发掘出了我们隐藏的真实意图,用虚拟空间提高了交际效率,打破了陌生人之间的尴尬。当然,表情包也有自身的问题,表情包的文化品位问题,表情包与名人肖像权的问题,表情包的文化垄断问题等。但是,这些问题并不能妨碍表情包成为一种公共兴趣。因为在表情包时代,观众不在乎别人说什么,而在乎别人的表情包自己有没有。

不过,当人们沉浸在《还珠格格》表情包里,沉浸在容嬷嬷折磨小燕子的毒辣的表情时,沉浸在赵薇涕泪横流面目全非的丑陋表情时,受众已成为沉默传播的一员。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一书中认为,媒介信息与“童年”起止相伴始终。文字、印刷、电视等媒介在“童年”的变迁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可以想见,智能手机网络将成为最后的杀手。表情包带来了可视的欢乐和集体狂欢,带来了“欢乐乌托邦”,机械复制时代的图像重叠、混杂的语言体系和资本符号的蔓延,表情包的触角从虚拟世界探入到现实世界中,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水乳交融。当我们以又萌又贱、又爱又恨的表情包表情并从其中获得欢乐和所谓的自由时,也就意味着童年和一切真正美好的消失。

本文节选自沈湘平主编:《解读:2016》,北京出版社,20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