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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方:古代旅行“有味有文化”(上)




从文化角度看,古人的旅行收益未见得少于今人,尽管他们没有“日行千里”的交通工具,缺少标准化的宾馆服务,但旅行的意义远不止于吃喝玩乐,古人在简约而缓慢的旅行体验中开阔视野,增长见识,为人类文明做出更积极的贡献,至今仍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交通方式,多种多样


  我国地域辽阔,地形复杂,使得古代旅行方式多种多样。

  徒步自然是起源最早也最简单的旅行方式,出自《山海经》的神话“夸父追日”,恐怕是最早有关徒步旅行的记述。战国时,纵横家苏秦徒步“行千里路”,开始自己的事业,《战国策》说他早年背负书籍行囊,到处游历,以至于形容枯槁,回到家里连老婆都懒得理他,直到后来苏秦名声大噪,“挂六国相印”,旅行条件才大为改善,当他衣锦还乡时,已是车骑成群,随从无数。事实上,古代较大规模的旅行生活大都以步行为主,杜甫诗中有“威迟哀壑低,徒旅惨不悦”的句子,就表达了行走于高山深涧的艰难。当然,徒步旅行也并非都是苦闷,贾岛《送贺兰上人》的“远道擎空钵,深山塌落花”、温庭筠《商山早行》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都道出了徒步偶得美景的快乐。

  骑乘是徒步的“高级形式”,古人骑乘的工具包括马、牛、驴、骡、骆驼等,如果查找旅行诗文,就能发现“驴”的出现频率更高。最早记载骑驴的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史载他“骑驴到郡”,意思是他从京城洛阳骑驴到山东东平,若按里程算,“驴”行长达千里!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的“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鸣”以及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的“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等等,都是古代骑驴旅行的明证。


骑驴的文人

  

乘车的历史也不短,秦汉时期,巨商大贾“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拥有“马车百乘,牛车千两(辆)”更是财力的象征。元代杨允孚《深京杂咏》有“燕姬翠袖颜如玉,自按辕条驾骆驼”的句子,就描写了绝色女子驾着骆驼车游览大都(今北京)街头的景象。

  至于坐轿子,传说起源于大禹治水,后世称为“篮舆”,它的形状像个大号的竹篮,乘者坐于篮中,由二人抬之,宋代陈与义的《初识茶花》有“伊扎篮舆不受催,湖南秋色更佳哉”的描写。但篮舆乃至轿子毕竟是特定阶层的旅行工具,由于轿夫耐力有限,不适宜于长途旅行,所以古人在旅行时选用不多。

  此外,我国江河繁多,正所谓“游江河者托于船,至远道者托于乘”。在江河上旅行的最早交通工具是用竹木等物编成的“筏”,由于制作简单、造价低廉,因此在水路上比比皆是,杜甫就有“无数涪江筏,鸣桡总发时”的诗句。随着技术进步,比筏更先进的舟和船诞生了,人们发现乘舟行船比乘车骑马更为悠闲,顺风顺水不仅可以“千里江陵一日还”,体验如鸟一般的快速,还不耽误欣赏沿途风景,真可谓“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


旅途生活,有苦有乐


  受儒家文化影响,中国人安土重迁,外出频率并不高,唐代诗人贾岛曾感叹“世难那堪恨旅游”。由于古代旅行多有艰险劳累,相伴而生的是离愁别绪,如果旅行之人没有乐观心态,就难以迈出豪健的步履,更谈不上完成漫漫征途。所以,古人形成了一套行旅文化思维,通过激发旅行本身的乐趣,来排遣心中的苦闷。

  折柳是古代送别友人的重要仪式,西汉都城长安有一座灞桥,是通往外地的要道,人们总是在此送别亲友,并以折柳相赠,来象征离别之情,难怪后世诗仙李白在《忆秦娥》中有“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诗句,更有著名的《春夜洛城闻笛》中的名句“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正因为“折柳”成为引发旅行人思乡之情的文化符号,民间也出现了以“折杨柳”命名的流行曲调,其内容就是诉说旅行伤别之情。



观察古人的旅行生活,可以发现酒是必不可少的“旅行伴侣”。在唐代,李白就写下“目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杜甫也写下“白日放歌需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等与酒有关的旅行诗句。

  除了酒,管弦丝竹之乐则是另一个慰藉旅行之人的精神食粮,有所谓“家童解弦管,骑从携杯杓。时向春风前,歇鞍开一酌”。而客舍酒家又有以女乐酬客的传统,旅行之人便可仰饮狂歌,暂时斩断思乡愁苦,忘却旅途艰辛,岑参的《邯郸客舍歌》便写下这样的情怀:“客从长安来,驱马邯郸道。伤心丛台下,一带生蔓草。客舍门临漳水边,垂杨下系钓鱼船。邯郸女儿夜沽酒,对客挑灯夸数钱。酩酊醉时日正午,一曲狂歌炉上眠。”


客舟题咏,驿壁题诗


  古代旅行中,客舟题咏与驿壁题诗是人们抒发胸怀、交流情感的重要方式,杜甫《秋日夔州咏怀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诗“东郡时题壁,南湖日扣舷。远游凌绝境,佳句染华笺”,就描写了行旅中因触景生情而题壁赋诗的情景。当然,题壁赋诗是文化巨匠的特权,城镇酒肆的老板甚至留一面粉墙,专供大师们题咏。白居易贬官南下时,在沿途驿馆偶见友人元稹的题诗,一时兴起,作了著名的《蓝桥驿站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寻墙绕柱觅君诗”,后来,白居易在别处又看见元稹所作《山石榴花》的诗句,眼见朋友虽然走过相同的地方,却时光迥异,诗句尚存却山花凋谢,于是写下“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门,榴花不见见君诗”。这种你来我往式的题壁,很像今天社交媒体的留言帖,洋洋大观的同时又增加了情趣和内涵。


陆上洗尘,水上接风


  旅行抵达终点时,民间有接风的礼仪,作为旅行的结束。考虑到旅途中最累的是双脚,所以宋代以后,民间把慰劳旅客称为“软脚”,本意是让行人疲惫的双脚得以休息,随后又有了用饮食慰劳款待的意义。这种提法到清代仍在使用,如诗人赵翼诗“一尊软脚筵,不觉成久坐”,厉鹗诗句“冷食正宜供软脚,几年相见更华颠”等。



  当然,我们更熟悉的叫法为“接风”或者“洗尘”。汉武帝《郊祭歌》想象神仙旅行“灵之来,神哉沛,先以雨,般裔裔”,意思是神仙在旅行出发前要先下雨,防止旅途尘土飞扬,这就是洗尘民俗的由来。洗尘有时也被称为“洗泥”,就是洗净旅行中沾染的尘泥。杜甫有诗“出门复入门,两脚但如归。所向泥活话,思君令人瘦”,苏轼也说“当门洌碧泉,洗我两足泥”。

  与洗尘的陆地旅行迎接不同,接风的出现,是因为依赖风作为运输动力的客运帆船的兴起,也就是说接风是水路旅行的迎接风俗。“接风”一词的最早出现,是元代《秦修然竹坞听琴杂剧》第一折中的表述:“张千,便于我搬将来,打扫书房,着孩儿那里安歇,便安排酒肴,与孩儿接风。”

本文原载于《百科知识》201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