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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涵:自治与自由


以我克我曰自治。不以他克我曰自由。 鲍生葵曰。 自治者、 勉小己Jndicidual以赴大己。Greater Relf克私利群之谓也。自由者、事由己决。不为物制之谓也。[见Bssanqust's the philossphical thesry of the state第六章自由之概念篇]前者必用限制之力。后者则与限制之力绝不相容。睹其名义。 二者固若水炭之相克。推其致用。则实有相反相成之功。小己者何。离群独具之身。偏颇奇特之用。孤立而外於群者也。大己者何。由历史以观。即立国以来世世相承之民族性。由人道以观。则人类众生心心相印之公同。礼法谣俗。政教学艺。举由民性公同所孕形。我我相承。性性相续。显见表征。影留史迹者。乃至於今。固非本有客观之自体。予吾人可以观察抚触者也。故历史为吾人心性相连之表见。国情即吾人心性相印之特征。留见既往者。心性之影焕耀将来者。心性之光。非影非光。而真实可凭。变化由己者。则惟现在。古往今来宇宙间之一切现象。何一非由现在之我所造成。息息以现在之我。脚踏实地。定小己之趋。俾唯大己是向。与天演相战。与他族之人事相战。与一己离群独秉之私欲相战。举夫固有民性。发挥尽致。我我相待。团结之力自坚。几反乎人治之自然。侵凌吾人之外族。举可一扫而空。得以自由生存於大地之内。是之谓自治。是之谓自由。



高一涵与胡适、马君武、蔡元培、丁轂音等友人合影


举凡大地民族。其最能享受自由之福者。自治之力必最强。反之则终不得入自由福境之一步。二者比衡。丝毫不爽。人生之始。本无性善性恶之分。常徘徊於可善可恶之界。故一自含生而后。方寸之内。即为交兵对垒之场。一身之间。常具勤惰二力。相推相挽。以分主奴之门。鲍生葵曰、“持大己以运化联络小己。扩张之。激剌之。必用强力。大力之行。又必与精神之怠惰相终始。”然则自治之道。在自用勤力。以战胜吾惰性而已。今者举国上下。昏昏终日。疲癃恇怯。麻木僵残。嗒然魂丧。颓然心灰。腐坏停滞之机。触目皆是。岂国情所遗。民性所秉。得诸先天者而然哉。论者恒曰。中国民性薄弱。为问强弱之因。果由天地所诞降。抑由人力所造成。设曰由於后者。则吾国之上下昏昏。但当归咎人力之不振。不当归咎民性之不完。论者恒曰。中国国运衰颓。为问运会之事。果有客观之具体物。抑为民族精神所构形。设曰由於后者。则吾国之上下昏昏。但当蔽罪於精神之斫丧。不当误指为运会之流行。盖生性所含。勤惰相杂。吾人若排去惰性。而伸张其勤力。则身心间应时而清明。而壮健。振兴之象应之。若将迎其惰性。委弃其勤力。则身心间应时而颓散。而衰朽。弱亡之象应之。吾国今者所以有朝不保夕得过且过之象。岂人人伸张其勤力。而犹不足挽回者所致哉。特皆苟且迁就。充分发挥其惰性。相染相积。演成此疲癃恇怯麻木僵残嗒然魂丧颓然心灰之见象也。民用云乎哉。国运乎哉。

心理学家谓人生惰性。根於先天。亦犹无明真如。同时并有。然则吾人不贵无惰。而贵克惰。不必问先天之赋畀。惟当问后天之人工。人类所以超越下生。即在能以自力。造成安身立命之所。勤之真诠。惟曰自强不息。乾坤之运行。人生之业举。莫非勤之一字所积成。偶有所间。惰即乘之。人生若无惰性。则勤之一字。转为不词。何也、以无惰性以与勤争。则无所用其兢兢业业之念。以强行自治之功。精神心志。均无所施。则无惰之惰。乃大惰矣。且惰非特精神心志之敌也。不事勤劳。则血液之循环缓顿。脑浆之络脉板滞。细包松散。筋肉之结构不坚。饮食起居之能。举失常度。肉体之感觉。已麻木不仁。精神欲勤。已为肉体所制。不得自由。惰之主乐。复操之於惰。一张一驰。一消一息。俱惟肉体自然之动作是听。非外境之降虏。直自身之降虏耳。即欲自侪於下生。且不可得。自由云乎哉。


胡适、高一涵等合办《努力周报》     


且勤则藉助甚殷。惰则排斥必烈。勤则惟日不足。惰常日永如年。何则、大群非独力所能支持。民族特性非一人所能表显。人欲胜物。必先合群。欲表扬民性。必心心相印。向同一之方面齐趋。勤者有此经验。故殷殷望助之情。愈激剌而愈形恳挚。国人至互相望助。相依为命。则感应之敏捷。亲爱之肫诚。其度必继长增高。团结之力。安得不固。至於惰则反之。尔我之间。无资将伯。即有所资。两皆不足以相辅畀。由相轻之念。酿成相侮之端。由相侮之端。激起相排之果。国人至於相排。则中伤倾陷架祸构诬诸恶德。安得不相集而来。恒见国人之旅居外国者。每於街衢电车中一遇。多掉首他顾。若将凂焉者。栖处异域且然。他自可知。亡国之征。孰显於此。且人生多不满百。以人计时。安有暇晷。惟日不遑给之人。或得多所成就。何也、以时日之长。祗有此限。其暇者人自为暇。非晷刻本身之有暇也。乃返瞻吾国。几半为优游暇预之人。虑日月之不暮也。则曰消遣时日。非岂燕居逸处。无所事事。精神逸散。百无聊奈之征欤。消遣之名词一立。卒之国家万事。举销沈败坏於逍遥游宴奔走周旋醇酒妇人呼卢喝雉之顷。遂养成今日游民遍国之见状。呜呼、孰知惰之恶德。稍一联想。竟至於斯极矣乎。



吾言及此。流入悲观。大违立言之本旨。乃极力镇定。以反吾初。吾所以以自治与自由命题者。欲以明自由之福。匪可幸致。设不尽自治之功。即无由享自治之报耳。弥尔者、诠自由之名家也。顾谓自由之道。在於人人相关之界。寻得空间以行之。鲍生葵谓其以他人为主。属於消极。终不合为所欲为之旨。乃於一己之中。分治者与被治者二面。治者大己。被治者小己。盖谓社会为吾人精神所放大。合群胜物。以人胜天。乃人生之天职。故国家盛哀之度。全视团结力之强弱以为衡。团结力之强弱。又举以自治力之强弱为标准。宇宙间天行之事。莫不反乎人治。而与之相反相仇。自由者即超脱乎天行之障碍。迳谋夫吾心之所安。不为外物外力所降逼。自治者就一己言。以勤力战惰性。就一群言。以大己战小己。就人道言。则以人治战天行。自由乃自治之归宿。自治实自由之途径。二者常相得相用。而不可相离。舍自治以求自由。自奴而己矣。自缚而已矣。北辙而南其辕。甯有能达之时邪。


本文原载于《新青年》第一卷第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