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院内动态

逍遥兽:高棉行纪——一切朽坏者都曾繁华



逍遥兽,虚无主义者,一个想要好好用尽此生的人。曾用笔名“石头花园的歌女”,著有短篇小说集《八荒》、《九幽》,长篇小说《流离火》。


我们是在夜里抵达暹粒。

航班飞临柬埔寨国土黑墨墨的上空,忽然见到不远的前方陆地浮出微暗灯火,少而无定,似野火烧剩为余烬。

那余烬,便是暹粒了。

次日起身,酒店的庭院花木郁郁,蓝色泳池中有象头神迦尼萨坐镇,空气中飘荡似是而非的甜香。天空蓝而高,有稀薄云带,阳光自椰树间斜射,隐隐已有灼人之势。酒店的Tuk-Tuk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见到我们,便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我只见一顶黑色棒球帽倒扣在他头上。

摩托车风驰电掣,道路两旁丰茂的雨林飞速倾斜后退。

倏忽路尽,眼前现出一片水域:起先只是一道浅色水光,之后,云朵被准确地倒映其中,车左驶,我们便与水面比肩而行,这时我才惊叹,它那么宽。凡一百九十米的水面,皆为云影、天光、树冠之投射,宽阔安忍,这是吴哥寺的护城河。

吴哥寺,Angkor Wat,12世纪时曾为吴哥王朝国庙,后为苏耶跋摩二世陵寝,是目前世界最大的宗教建筑。15世纪,连同吴哥寺在内的整个吴哥文明所在地因战争和瘟疫被弃,就此湮没于荒烟蔓草间四百余年,直到19世纪,一位寻找蝴蝶的法国探险家发现了它。



我们穿过漫长的堤路,一步步,切近庙宇的大门。曾经在图片和影像中预习过多次轮廓,正从二维转换为三维,而曾经纯粹由视觉主导的一切,将被移交给其他感知器官——炙人的炎热,林间的鸟鸣,苔藓的绵软和石壁的幽凉。

远观吴哥寺,平直整饬中忽轰然而见繁复,繁复细密中又截然而见简约,此种建筑结构上嘈嘈切切的音乐感,实在令人一叹。

须知,在平面上铺陈出一种宏伟,何其不易。

我想起我在欧洲见过的教堂,向上,再向上,全都尖锐,全都超验,全都是对神性激越的推崇。而在这里,在东方的热带雨林中,只需要在莽苍密林之间奋力劈出一片人的天地和神的结界,就已够了。——这已足够艰深。 

忽地,我眼角一跳,沉郁笨重的场景中突然有了光。

我抬头,见是几名僧侣,一袭僧袍皆为鲜亮的橙色,自青森森几近于黑的回廊间穿过,步下阶梯。他们踏上草地,便如真理来到世间,开了光明。一时间,晦暗的,明朗了;沉郁的,亦变得昂扬。

吴哥寺从前供奉毗湿奴大神,是印度教神庙。

毗湿奴为生发之神,是世界的守护者。当他醒来,梵天便开始创造世界;而当他睡去,湿婆则毁灭世界。在毗湿奴的醒与睡之间,有四十三亿两千万年,是为一劫。



柬埔寨地处热带,雨量丰沛,植被疯长。今时今日我们有幸得见的废墟曾一次次被暴雨冲刷淹没,被密林织满覆灭,又被苔藓汹汹如魔般攀上。

万古长夜之中,自然永远屏息蹲伏在人类文明的对面。文明之维稍懈,则自然分分钟秃鹫般扑下,以雨水、以苔、以疾疫,模糊之、吞并之、毁弃之。

曾经雄伟的,倾颓在地;曾经华美的,蔓草荒烟;曾经轰烈的,埋没无闻;曾经扰攘的,终于静默无言。看一看塔普伦寺的树便知道,自然与文明在此间曾有过何其凶狠的缠斗,旷日持久,胜者无从言胜,而败者,更不肯言败。

更能消几番风雨?最可惜一片江山。

王朝兴兴衰衰,宫阙万千,尽化作残垣。此间毋宁是成住坏空最好的现身说法:不朽如石头,永恒如神祗,一样逃不掉。修行,即是参悟人世间成住坏空的功课。智慧的开示何等重要,在废墟乃至历史深深处,依然,不断地,如灯照来。

塔普伦寺、巴方寺、圣剑寺、塔颂寺、巴空寺、女王宫和崩密列一一去过,最令我倾心的,仍是巴戎寺那五十四尊巨大的四面佛像。



那是在暹粒的第三日,清晨六点。

刚刚日出,太阳正越升越高。那黄金般的时刻,林间落叶也有红宝石的璀璨。一切都是金色,全新的,不容朽坏。

这个清晨,势必与九百多年前某个鼎盛的清晨一样。蒙光恩宠,废墟再次拔地而起,宫室重新变得华美,所有图腾和它们所指称的神,都复活了。

至此,我终于可以想象在这些赭红或是森青的石廊间,曾有艳丽的宫女巧倩走过,脚踝的足环、双乳间的缨络以及双耳的流苏彼此发出清脆的碰撞,她们的手心与足掌皆染作红色,她们走过的石阶上,有时会遗下花朵。

巴戎寺顶,一座座四面佛像如山堆叠,彼此掩映。天然妙目,正大仙容,淡金色朝阳的光芒中,都有了表情。天长日久的石裂已令其面容扭曲,然则并不令人怖惧,反而因之更添不动如山的安详。

传说中的“高棉微笑”呵,双目微闭,眼尾微微上扬,鼻翼宽而双唇丰厚,永恒含笑。战乱、枪炮、瘟疫和盗毁,都无法令之张开眼睛。不张眼的慈悲,比观世的慈悲,是否更超越?是否更恒常?



呵,四面佛的由来我可曾说过?那真是我听过最美的魔法。

传说大神梵天曾创造出一位美貌无双的女神,名唤妙音天女。他深深迷恋她,无法停止注视她。天女害羞躲开,梵天却凭借无边法力,无论她躲到哪一个方向,他都在那个方向长出一张脸来。如是再三。结果,为了方便看到他的爱人,梵天长出了四张面孔。

正值高棉炎季,烈日灼灼,有焚身之痛。

在吴哥的颓垣断壁之间,我们往往于阴凉处席地而坐,一脊一颈都是汗。并且渴,喝多少水也无济于事的渴。阴影外便是暴雨般兜头泼下的无穷光线,仿佛火山熔岩化作巨兽,意兴阑珊地龇着它硕大而滚烫的红牙齿。

但仍然,不能停止观看,不能停止行走,不能停止从一个早已倾颓的王朝的遗迹中鉴别出人类文明的吉光片羽。吴哥这个地方,势必会激发一个游客视线上的贪婪,并且,无休止地餍足这种贪婪。 

好在穿的是灯笼裤和棉T恤,一坐上Tuk-Tuk车立即八面来风,凉爽至极。

从一地驶往另一地的路上,会遇到学校。

孩子们刚刚下课,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回家。看见我们,有的孩子会扬声叫“Hello”,叫时大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也有不到学龄的幼童在路边玩耍,也像是早已见惯了旅客,从红色泥地上站起来笑着挥手。还有一些,根本没看见我们,只顾在开满睡莲的池塘里游水,扑打笑闹成一团。一概都是深肤色,大而凹陷的圆眼睛,头发微卷,像小小的水妖。

此去高棉,见过最美的风景是在前往涅槃宫的途中。那是一片广阔的水域,惟当中有栈桥如带,笔直通往蓝天碧水深处。极目左右,水中央皆是枯死的灌木,一丛丛,连绵不绝,骸骨般的灌木,细瘦、苍白、固执、嶙峋、充满死意。

在丰饶的雨林中静静萧瑟,在朗烈的晴空下静静萧瑟。

我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萧瑟。

凋敝之美,枯形之美,颓败之美,丧乱之美,萎靡之美,阴鸷之美,非人间之美,无欲念之美,剩水残山之美,无能为力之美。

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纯粹最无所希冀的美相。——美的背后,是无边无际的死。

今天的柬埔寨是亚洲最穷的国家。

金边的大王宫富丽煊赫,宫墙外,则是地雷受害者在沿街乞讨。一墙内外,富丽是真的,困苦也是真的;金碧辉煌的殿堂是真的,肢体残缺的乞丐也是真的。没有哪一个是哪一个的幻影,没有哪一个是哪一个的真身,但它们是彼此的镜像,就好比天堂与地狱,彼此烛照,彼此影射。



这里曾生发过那样伟大的吴哥文明。

如此伟大,以至今天它缓慢的朽坏潦倒仍然震撼着我们。

据说,鲸死后,尸身坠入深海,此后仍将滋养一个庞大的生态群落长达百年。生物学家将这个过程命名为“鲸落”(Whale Fall),称之为海洋深处温柔的奇迹。

这令我想到吴哥文明。

它的沉落历经数个世纪。雨林、战争和人类,一切都在与它为敌。但文明的光辉并不稍减。我在巴空寺,见到半边身体已然劈落的石狮,其残姿依旧昂扬、雄壮、威严。时间也无法加害于它。没有什么能够加害于它。

如果能够避开人群,在乱石间闭上眼,仔细地听,或许你会听到悠长低回的鲸歌自时间深处浮荡而来。历千载而依然激动你的情绪、极致你的想象、刺痛你渺茫的具体而微的存在感。何其漫长的鲸落呵。

金边的银殿当中陈列有一尊释迦牟尼像,仅拇指大小,纯金制成。

那是佛祖初初降生的造像,肉嘟嘟的婴孩,举步姿态,地上已让他踏出七朵小小的莲花。婴孩目视众生,右手指天,左手指地,似在口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三十五年之后,这个婴孩参透生老病死,悟道成佛。

在银殿外的莲花旁,我却想起《马太福音》里的那段话

——

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我知,一旦去到吴哥那些耸立的或倾颓的但是无论如何已成遗迹的殿堂回廊之间,你就会忘掉我这篇关于吴哥的文字,亦且忘掉所有关于吴哥的文字。

直观与直观的洞见之间,容不下他者的观想。

那里将只有你,只有石头和青苔,只有时间粗糙而旷达的永恒在场、永恒流逝、永恒弥合与永恒割裂。

还有风的来去。

彼时彼刻,你会知,正如你一向都知,你我何其渺小,又且何其暂时。

在这样渺小而暂时的一生一世里,我们所有的希冀都荒谬,所有的荒谬都伟大,所有的伟大,都虚妄,都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