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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湘平:当代城市精神塑造刍议




哲学家黑格尔有个著名比喻:一个没有形而上精神生活的民族就像一座没有供奉神灵的庙宇,尽管各方面都装饰的富丽堂皇,却徒有其表。同样,如果一座城市没有自己的城市精神,即使各方面的硬件设施非常气派、高大上,也不过是物质、人口的集中之地,而非真正的城市。的确,城市是人类群居生活的高级形态,城市精神则是一座城市形而上的精气神,是城市之魂。对于一个有着高远志向、抱负的中心城市来说,城市精神就更为重要,因为它要影响、辐射自己之外更广的区域。



当前,我国已经步入城市社会,城市精神对于城市和地区发展的作用更加凸显。同时,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奋斗目标,贯彻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自信,落实“一带一路”和长江经济带战略,推进国家中心城市和超级城市群建设,等等,事实上构成了当下中国城市发展的大背景,也对进一步塑造城市精神提出了诸多新的要求。



 一、在历史高度上保持文化定力


当今中国,不少城市都意识到了城市精神的重要性,也纷纷提出了各自的城市精神。对于大多数城市特别是有着悠久历史的特大城市而言,从来不是白纸一张地进行城市精神建设的,长期的历史文化积淀已经形成和孕育独特的城市精神,不仅为城市市民所认可,也为他者所辨识。也就是说,城市发展事实上也是生命的长成,其精神就是在生命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是自生自发、水到渠成的结果。即使在今天我们有了塑造城市精神的自觉,也应充分尊重既有,对之进行概括、提升,使之更亮、更鲜明,更具有可持续的生命力,而不应该跟着时尚、潮流起舞,也不宜过于政治化,更不应该因人废事,搞成“烂尾工程”。当然,塑造城市精神总是意味着超越实然、指向应然的理想性指向,在不忘本来的同时面向未来。但面向未来并非天马行空、异想天开,不仅要着眼于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来定位,而且应该在更大的历史尺度中思考,例如思考“两个一百年”目标实现后,“后复兴”时代的城市精神定位问题。作为一座历史厚重的城市,甚至应该有超越时空的淡定,在塑造城市精神时拥有千年大计的情怀与从容。



其实,不忘本来的传承和面向未来的建构,两极是相通的,那就是都强调对当下的相对超越,超越繁华、多变的表象,真正思入到一座城市的生命存在之中。厚德载物、大器晚成,真正经得起历史检验的东西都需要一种慢功夫、细功夫。儒家说“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佛教则认为定而后有慧。城市精神正是一个城市超越形而下的形而上的道与慧所在,达到这种道与慧的前提是拥有通古今之变、具有历史高度的文化定力。 



 二、在与他者互动中彰显个性


近些年,与一些城市蜂拥提出自己的城市精神相伴随的是,不少城市精神提炼得“千城一面”,缺乏个性,成为一大流俗。实际上,城市精神本质上是一个城市的自我文化认同,对内起到凝聚团结的作用,对外有着形象标识的功能。说白了就是,一方面让市民认同自己所在城市,以自己是这个城市的成员而骄傲,把城市文化作为其“我是谁”的重要规定;另一方面,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城市之林中,城市精神应该能使城市清晰地获得自我认同,始终知道“我是谁”。任何自我认同都是与“他者”互动获得的,城市也是如此。以成都为例,其要达致清晰的自我认同,拥有独特规定的城市个性,除开传承巴蜀文明、天府文化外,更多要从世界、中国的新格局中确定自己的坐标。在迅猛发展的全球化进程中,国际大都市的定位就必须在素质和能力上与世界著名城市 “试比高”“分秋色”;“一带一路”战略使成都改变了以往居于西南内陆的地缘劣势,反而成为中国和世界沟通的一个重要节点、国家门户城市,对此成都必须有高度文化自觉;在全国尤其是长江经济带中,成都试图成为国家内陆开放高地、西部经济中心和西部创新中心,而在成渝城市群中,成都和重庆是双核心的国家中心城市,如何与一奶同胞的重庆区分开来,应该是成都城市精神塑造过程中绕不开、躲不过的持续议题。



当然,从个性的角度理解城市精神,必须注意到,正如人一样,个性并不仅仅意味着差异性,个性一定与人不同,但与人不同并非一定是个性。个性中最重要的规定是主体性,就城市精神而言就是一座城市在精神上的自觉性、开放性和能动性、创造性。拥有这种主体性的城市,久久为功,必然形成具有独特魅力的个性,在城市之林中凸显出来。



 三、以人为本地构建精神家园


世界上本没有城市,严格意义上的现代城市是近代工业发展的产物,现代城市事实上是打开了的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是感性地摆在我们面前的人的心理学,一切城市问题反映出的都是人的问题。现代城市已呈现后工业化倾向,越来越失去生产的功能,而代之以生活的功能,现代城市的目的就在于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然而,日益突出的城市问题恰恰说明这一目的成为了大问题。归根结底是因为现代城市发展遗忘了存在、遗忘了以人为本的初衷。中央指出,做好城市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就在于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人民城市为人民。以人民为中心、以人为本,正是城市精神的内核所在,城市精神的塑造就在于以文化人、以城成人。



习近平同志在谈及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时,特别强调记得住乡愁的重要性。实质上,乡愁所体现的是以都市人为代表的现代人的精神上的无家可归状态,这是现代都市精神危机的本质所在。这种精神上无家可归的根本原因是作为现代性具象代表的城市化使人离开了大地。我们不得不栖居于城市,但却没了诗意,心灵得不到安顿。理想的城市精神中,城市化不应该是简单的去农村化,而应该是对农村和旧城市的双重超越。乡愁的救赎就在于朝向存在,朝向前于工业化、城市化的,自然的、整体的存在。存在的问题本质上是如何存在的问题,乡愁朝向的是一种精神家园,一种美好生活和幸福的状态,即好的存在状态(well being)。这才是任何一种城市精神的核心与终极诉求。“爱人者人恒爱之”,在城市居民看来,如果离开这样的核心和诉求,即使用极其完美的修辞将所谓城市精神表述千百遍,那也不是我们的城市精神。



    
四、讲究显隐结合而更重神韵


在一个“存在就是被感知”的时代,任何城市精神的塑造总要通过一些活动来实现,任何一种城市精神也总要通过一定的物质化的载体、符号来表达和体现。但并非有了这些外露的形就真的拥有了城市精神。中国古来讲究显与隐的辩证关系,文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有个经典的说法:情在辞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当今时代正是一种甚至作秀的时代,以种种新奇方式状溢于人们目前,本真的东西却隐而不显,内在、深沉,似乎并不在场而又无处不在。哲学家海德格尔就认为,遮蔽乃是敞开的一种途径,也就是说,隐本是显的特殊方式。城市精神也是如此。其实,城市精神的真正载体、符号说的到底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城市从管理者到普通市民的成员,他们在平常生活中的举手投足、精神气质、内在境界才是真正的城市精神之所在。孟子曰:“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美好的人组成美好的城市,美好的人、美好的城市都会自带光环,“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每位接近这座城市的人都会受到深深感染,而对于其中的所谓城市精神却欲辨已忘言。这,应该是城市精神发挥作用的最高境界了。


原文载于《成都日报》201782日,原题为当代城市精神如何塑造?